过去两天,学院班子集中对学院现有的23个主要团队进行了一轮调研。我作为学习者全程参加。严格来说,这算不上一次特别充分的调研。团队数量多,每个团队大约只有一个小时,形式也主要以团队自我介绍为主,再辅以交流讨论。因此,很多判断只能算是阶段性的观察,未必经得起严格验证。
这次调研关注的内容比较系统,大致包括几个方面:一是团队现有的学科方向、优势短板以及未来可能形成的新增长点和交叉方向;二是现有科研布局、重点攻关方向、平台和项目储备,以及“十五五”期间重大项目、重大成果和成果转化的谋划;三是人才梯队、青年教师发展和未来人才引进计划;四是团队如何参与新校区建设、“三位一体”改革和卓越工程师项目等。
两天下来,一个最直观、甚至有些震撼的感受,是团队之间的差异远比想象中大。这种差异几乎体现在所有维度:人员规模、人才层次、科研经费、平台条件、重大项目、成果、产业联系、青年教师状态乃至团队内部的精神面貌。有些团队的发展令人惊艳,已经形成了相当明显的自我强化能力;与此同时,也有一些团队明显缺乏方向和凝聚力,甚至已经处在事实上的松散乃至解体状态。
当然,团队究竟发展得“好不好”,本身就很难用一个简单指标评价。如果一定要描述,我更愿意综合看几个方面:有没有持续获取资源的能力,有没有稳定的理论和学术成果,有没有产业或者社会影响,有没有形成健康的人才梯队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有没有持续发展的能力。23个团队放在一起观察以后,我对其中一些问题有了比过去更强烈的感受。趁着记忆还比较清晰,先做一个粗略记录。
一、团队负责人的作用,可能比我们通常愿意承认的更大
一个团队最终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,团队创始人的个人能力、学术判断、眼界格局、资源整合能力、人格影响力以及责任感,往往具有极大的作用。如果一定要给一个非常主观、并不具有统计意义的“权重”,我甚至会觉得,这一因素可能占到一半以上。
几乎是一个普遍规律,一个优秀的团队,其创始人在判断方向、组织队伍、争取资源、发现人才、协调利益、对接产业、塑造文化等等中的某几个或多个维度上有过人之处。
同时,一些团队第一代创始人时期发展得很好,到了后续负责人手中却逐渐弱化。当然,问题未必简单在于“继任者能力不如创始人”,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组织合法性的来源发生了变化。
创始人天然拥有一种历史形成的权威,团队是他组建的,方向是他确定的,资源是他争取来的,很多成员也是他引进的。而继任者并不天然拥有这些东西。如果他的学术能力、资源获取能力、战略判断力以及处理团队内部利益关系的能力,不能建立起新的权威,管理就会变得非常困难。
所以,一些人总总结的“继任负责人必须与其他成员形成断崖式差距”是比较有说服力的。而且这种差距可能并不是简单的学术指标差距,而是他必须形成足够清晰且被团队认可的领导优势。这种优势来自学术水平的占比自然不低,但也受自资源组织能力、战略眼光、公平性、责任担当或者对年轻人的成就能力等等的影响。
相比团队创始人和负责人,我反而越来越觉得,具体研究领域本身对于团队成败的解释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热门方向当然意味着更多资源和机会,冷门方向也确实可能面临客观限制。但23个团队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几乎任何一个学科方向里,都可以找到发展得非常好的团队,也都可以找到发展困难的团队。我的结论是:方向重要,但方向似乎远不足以起决定作用;决定一个团队能否把“方向”真正转化成“能力”的,最终还是人。
二、真正的科研组织化程度仍然很低
这次调研的第二个强烈感受,是很多所谓的“团队”,严格来说还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科研组织。
近些年,高校一直在强调“有组织科研”。但从这次调研来看,真正能够清晰回答下面几个问题的团队并不多:
我们未来五到十年到底准备解决什么问题?为了这个目标,需要建立哪些核心能力?团队每个成员分别承担什么角色?哪些工作由年轻教师做,哪些工作必须由核心骨干承担?需要建设什么平台? 应该争取哪些重大项目?基础研究、工程技术和产业转化之间是什么关系?资源投入最终服务于什么目标?
不少团队目前更接近一种“教师集合”:大家因为历史原因或者相近的研究方向被划在一个团队中,但每个人事实上仍然按照自己的兴趣、项目和评价体系独立运行。从个体教师角度看,这其实非常合理。
高校教师长期接受的激励,本来就是高度个人化的:论文是自己的,项目是自己的,职称是自己的,人才帽子也是自己的。在这样的评价机制下,希望一个教师主动牺牲短期个人收益,去服务于团队五年甚至十年的共同目标,本身就存在很高的组织成本。
如果科研组织化意味着成员需要承担分工、接受协调、共享资源甚至在某些阶段牺牲个人最优选择,那么组织就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:团队能够给成员提供什么,是他单打独斗无法获得的?
可能是大平台,可能是重大项目,可能是稳定的工程技术体系,可能是共享的实验能力,也可能是更强的产业资源和人才培养机会。只有当“加入组织”的收益明显大于“独立行动”,组织化才可能真正发生。因此,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有组织科研首先不是一个思想认识问题,而是一个组织设计和激励机制问题。
当然,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。并不是所有基础研究都必须被高度组织化。科学探索本身需要自由,一些原创突破甚至恰恰来自个人兴趣。真正需要区分的是:哪些工作适合自由探索,哪些工作属于复杂工程问题,必须依靠多人长期协同。如果不做这种区分,“有组织科研”很容易最后变成“有组织开会”。
三、部分团队呈现出的疲惫感,比资源不足本身更值得警惕
调研中,不少团队反复谈到一个问题:经费不足、空间不足、平台不足、研究生指标不足、政策支持不足。这些困难很多都是真实存在的。但让我感受更深的,并不是“缺资源”,而是一些团队表现出来的疲惫感和无力感。
一种比较典型的状态是:已经出现资源不够,也能够非常清楚地描述困难,但似乎并没有很强烈的动力去外部寻找新的资源。这个现象值得认真思考。
资源短缺当然会限制团队发展,但长期来看,持续获得资源本身就是团队能力的一部分。科研经费、重大项目、企业合作、平台条件、优秀研究生乃至高水平人才,很少会自动来到一个团队。它们往往需要团队持续向外建立连接、形成信誉、证明能力,然后再把一次性的资源转化成下一轮更大的资源。
于是优秀团队很容易形成正循环:成果带来项目,项目形成平台,平台吸引人才,人才又创造更好的成果。
反过来,一旦团队连续多年无法形成成果和资源获取能力,也可能逐渐进入另一个循环:资源减少,年轻人缺乏机会,积极性下降,成果减少,更难获得资源。
四、很多团队并没有真正的人才战略,只有“人才愿望”
这次调研还设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:请各团队提出“十五五”期间的人才引进计划,包括需要什么方向的人、什么层次、多少数量以及相应的条件保障。
这个问题看起来并不复杂,但实际回答得非常好的团队并不多。除极个别团队外,不少团队提出的人才需求高度相似:AI、合成生物学、智慧农业、交叉学科、青年人才……
这些方向当然都没有错,但最大的问题恰恰是——太正确,也太宽泛。如果一个团队说未来需要“AI人才”,应该真正思考、研讨:为什么需要AI?要解决哪个具体科学问题?现有团队缺失的是算法能力、数据能力,还是工程能力?这个人来了以后,与现有团队的三到五个人分别形成什么合作关系?他需要什么实验条件和平台?五年以后,希望他形成什么能力?
如果这些问题回答不了,那么所谓的人才需求,本质上可能还只是一个流行方向的标签。真正的人才规划应该是从战略倒推出来的。团队首先需要知道未来想做什么,然后才能知道为了完成这件事情缺什么能力;知道缺什么能力以后,才能判断这个能力究竟应该通过内部培养、团队合作还是人才引进解决。
五、团队发展有生命周期,不是所有团队都应该按照同一种方式继续存在
两天调研以后,我还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感受:我们习惯把“团队”看成一个比较稳定的组织单位,但科研团队实际上很可能存在明显的生命周期。
有的团队正在快速成长。有的团队已经进入稳定成熟期。有的团队需要寻找新的增长点。有的团队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共同研究方向,只剩下行政意义上的名称。还有一些团队可能原来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,需要重新组合。
如果承认这一点,那么学院对团队的管理逻辑可能也需要发生变化。组织管理真正应该关心的,也许不是“每一个现有团队都不能掉队”,而是:学院整体的科研能力是否持续增强。
这意味着不同状态的团队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政策。对于方向清晰、负责人能力强、已经形成正循环的团队,最重要的可能是进一步授权、集中资源,帮助它形成真正有全国影响力甚至国际影响力的优势。
对于有潜力但尚未形成组织能力的年轻团队,可能更需要平台、种子项目和成长空间。
对于方向老化但仍然具有一定人才基础的团队,需要的是寻找新的交叉点和重新组织。
而对于长期缺乏共同目标、事实上已经高度分散的团队,也许真正需要讨论的不是“如何继续支持”,而是是否应该重组、合并甚至自然退出。
这其实是一个很难面对的问题。因为团队背后都是具体的人,也有历史形成的关系和利益。任何组织调整都会带来成本。但如果完全没有团队的新陈代谢机制,一个组织很容易出现另外一种问题:新的方向进不来,旧的结构又退不出去,最后资源越来越平均化,每个团队都得到一点,但没有任何一个团队真正形成优势。
所以,学院层面真正困难的工作,也许并不是简单的资源分配,而是识别不同团队究竟处于什么状态,并采取差异化的治理方式。
写在最后
两天、23个团队、每个团队一个小时,显然不足以支撑什么严谨结论。而且,团队发展的很多结果都是长期积累的产物。今天看到的繁荣,可能来自十年前的布局;今天看到的困难,也可能包含复杂的历史原因。
但这次密集调研仍然给我一个非常强烈的认识:
过去我们谈学科建设,很容易谈方向、平台、项目、人才、经费,这些当然都非常重要。但把所有团队横向放在一起以后,会越来越发现,真正拉开差距的,往往并不仅仅是这些“资源变量”。
更底层的变量可能是:
有没有人能够判断方向;有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;有没有能力把一群独立的科研人员组织起来;有没有机制把个人目标和团队目标连接起来;有没有持续向外获取资源的能力;以及,当一个组织已经失去活力时,有没有重新组合的勇气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科研团队建设最终可能还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:如何把一群优秀的个人,变成一个有共同目标、有分工、有协同能力,并且能够持续自我更新的组织。这件事,远比组建一个名义上的“团队”困难得多。